凡煙小說

第一節課開始,張澤就一直盯著何慕微的背影。 (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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經過一天的觀察,張澤發現何慕微可能是豬投胎的,除了第二節地理課,她每一節都睡了。明明夜裏做賊的是自己,何慕微怎麽缺覺到這個份上?好在今天正好有地理作業,簡直是如有神助。

為了避免當面投遞和群眾圍觀的尷尬,張澤趁著晚自習前吃飯的功夫,在何慕微的抽屜裏一頓翻找,終於尋到了那本地理練習冊——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擬》(又稱“八年抗戰”)。

想來自己光明磊落十八年,今天竟然猥瑣至此。張澤小心地把信夾在何慕微的地理練習冊裏。

一切似乎都順利的超出想象。今晚的晚自習,數學老師要講一套模擬卷,何慕微又習慣在晚自習上先做語數外的作業。這樣地理作業勢必要回宿舍寫。她有一個晚上的時間來消化,或許就不會草率地給個答案了。

張澤帶著不自信的笑容把地理練習冊塞回原處,臨了還嘟囔了句,“阿彌陀佛……老天保佑……”

【高考倒計時160天】

12月29日,周四

又經過一個不眠之夜。

張澤看著鏡子裏的油膩形象,難道今天要這樣去迎接審判?他把臉靠近鏡子瞅了又瞅,好像還有爆痘的傾向。這副胡子拉碴的大叔範兒不適合粉紅色的唯美畫面,回憶存儲存在瑕疵,還是拾掇一下吧……

吃完早飯,張澤又在食堂的玻璃墻面上照了照,就算不是迷倒一片,也稱得上玉樹臨風。張澤帶著滿意又不自信的笑容,不斷做著深呼吸,故作氣定神閑地走向班級。

要說故作氣定神閑,難道何慕微才是藏得最深的?一整個早讀她都沒有任何動作,甚至一句話都沒和張澤說過。要是放在平時,張澤也不以為然,可是此情此景,沒有消息就是壞消息。

張澤就差要邊扯花瓣邊念叨:“接受”、“不接受”、“接受”、“不接受”……

早讀的下課鈴響起,何慕微唰得站起來,她的肚子咕嚕嚕翻騰,可能是昨夜受了涼,“瑤瑤,我去下廁所,作業幫我交一下。”

張澤剛擡起頭想說點什麽,何慕微已經飛身逃出教室。這是害羞了嗎……

“吃壞肚子了吧……”李瑤瑤喃喃自語著在何慕微的書包裏翻出要交的作業,數學、英語,還有地理。

張澤看著逃走的何慕微有些不明所以,看來一會兒還得自己主動一些,畢竟人家是女孩子。沈寂了兩天的心情,在此刻竟燃起了一絲希望。

他走出教室,逃離教室裏暖熱卻不新鮮的空氣。

“昨天除了數學、英語,就沒其他作業了吧?”預備鈴後,何慕微才回到教室,想起昨晚又比計劃提前睡了,心有餘悸地問李瑤瑤。

“還有地理,要做練習題。”李瑤瑤大概回憶了下,她剛才是幫何慕微交了這三門作業。

“什麽!我不知道啊。你幫我地理也交了嗎?”何慕微倏地一下站起了身,地理一般都沒有作業,又是班主任老黃的課,這會兒如果交了空白的練習冊,怕是要被順勢教育一下。

“你不知道嗎?昨天第二節地理課上說的啊。”李瑤瑤確實幫何慕微交了地理練習冊,她看著慌亂的何慕微,也亂了陣腳,“要不要趕緊去偷回來?”

“偷什麽?”張澤看到何慕微回到教室,才慢步回到座位,雖然這腳步悠悠,懷裏卻像揣了個蹦跶的小雞。

張澤剛回來就聽見何慕微和李瑤瑤在嘀咕什麽,順勢接上一茬,也許就可以打破尷尬,張澤接著說,“偷雞摸狗可不好喲。”

眼看就要上課,也不可能去把地理練習冊拿回來。何慕微沒有搭理張澤,她的內心此刻是慌亂的。

昨天的第一節課睡了覺,第二節課精神緩和了,就開始胡思亂想。還一度認為“黑松果”是蘇丹送的,有鐵樹開花之類的寓意。

何慕微重重地嘆了口氣,愁容瞬息爬上了眉梢,她已然沒心思和張澤鬥嘴,卻也沒說自己交了空白作業,脆弱的心靈經不起更多的嘲笑。

張澤覺得氣氛不對,心裏咯噔一下,莫不是被醜拒了?容不得他多想,老師已經站在講臺,“上課!”

第 8 章

張澤的眼皮一直在跳,他有不好的預感,何慕微的反常不僅僅像是要拒絕他。

45分鐘的課堂上,張澤無數次想丟個紙條問問。

他在草稿本上塗塗畫畫,也不知道該寫一句什麽。等到回過神來,才發現滿頁都是“何慕微”的名字。

這節課還沒結束,班主任老黃就出現在教室後門旁的窗戶邊,上演著容嬤嬤般的窺視。

何慕微瞄了一眼後門的方向就趕緊低下頭。

上午第一節課,老黃一般都在辦公室批改作業,不該出現在這裏。異象顯現,何慕微的心裏和貓抓似的。肯定是被老黃看到了自己沒做作業,這會兒來興師問罪了。

下課鈴響,老黃走到前門和授課老師打了個招呼,又往教室裏走了幾步。

全班的人兒都沒敢動作,大家的腦海裏都在搜索最近自己有沒有犯錯,直到老黃發話,“張澤,來一下我辦公室。”

何慕微本是做好了赴死的準備,可是不寫作業這樣的罪責都比不上張澤幹的好事?所以他是犯了什麽事?

老黃的辦公室在教學樓二樓,這會兒其他老師都不在。

滿屋子堆著剛印好的各科模擬試卷,烏泱泱的一片,只留下一條窄窄的過道可以通行。

張澤慣常地走進辦公室,他設想過各種被拒絕的可能,卻不曾料到這樣的結果。

老黃的辦公桌在最裏面,桌面上還攤著正在批改的作業,正是高三四班的“八年抗戰”練習冊。

老黃看著眼前的得意門生,還是斟酌了一下用詞,“創意是好的,但是表達的時機不對。”

老黃的目光落在一邊,他稍作停頓,又繼續說,“何慕微地理作業沒寫,交了你的小心思。怕是沒聽講忘了作業,你也不要怪她。”

“不會不會,她頭腦一直簡單,”張澤是班長,平時和老黃的溝通多,自己也一直比較放松,只是現在的氛圍或許不適合這麽輕松的交流,張澤說完就後悔了,收斂了語氣補充道,“單純,單純……”

“但是我要怪你的。”老黃的鋪墊結束了,考慮可能關系到兩個學生的前途命運,老黃還是決定要嚴肅處理,否則這個恃寵而驕的班長怕是要在高考的關鍵期馬失前蹄,“這個情況在覆讀班,要被勸退的。你是班長,更應該懂得做好表率,什麽時候該做什麽事情。”

張澤站得更直了,只是他沒有說話。他雖然熟知黃老師的脾性,卻不知道這可大可小的事情在老師眼裏到底是什麽嚴重程度。

“你說,怎麽處理這個事,是通知雙方家長,還是報告學校領導?”黃老師看張澤不以為意,有些不高興。

“老師,我可以說幾句嗎?”看老黃沒有打斷的意思,張澤的大腦飛速運轉,“第一,何慕微並不知情,這些是我單方面的想法,一人做事一人當。第二,我保證這件事到此為止,如果我不知悔改,任憑老師處置。第三,這件事確實是我做錯了,我接受任何懲罰。”

黃老師對這個認錯態度還算基本滿意,但嚴肅的表情沒有改變,“大丈夫一言既出,言而必行。你們在關鍵期,把握好重點才不會走偏。至於何慕微,我還是要找她談一談。”

對於被老師抓包,張澤並沒有太多沮喪。但是如果這事兒牽涉到何慕微,他就不淡定了。

他不願自己的感情給何慕微帶來困擾,更不想自己的感情以這種形式呈現在何慕微面前,既然何慕微什麽都不知道,事情就還不算太糟糕。張澤決定鋌而走險,“黃老師,何慕微什麽都不知道,您找她談話怕是反而會影響她的狀態。”

“你還知道會影響她?你寫信的時候怎麽不想想會不會影響她?我可以不找她,兩個選擇,要麽你把信撕了,要麽你去操場跑二十圈,好好反省。”說完這些,老黃作為一個園丁恨鐵不成鋼的憤恨都發洩了出來,他也不確定是不是說重了,但是既然要幹涉,棒打鴛鴦自然是討不了喜。

“我去跑二十圈。”張澤想都沒想,就應下了第二個選項。撕信無疑是否認自己的感情,他做不到。二十圈嘛,也就八千米,跑就是了。

“如果還有下次,我就直接通知雙方家長了。信我替你保管了,跑步等放學再去吧。”老黃擺擺手,示意張澤離開。

看著張澤的背影,老黃的目光許久沒有從門口移開,他喃喃自語,“希望你們能明白老師的良苦用心。”

踏出教師辦公室的大門,張澤長舒一口氣。臨近樓梯口是二樓的大露臺,張澤緩緩走過去,他需要緩解下大腦的缺氧困境。站在露臺,可以清晰地看到常年緊閉的學校大門,有些說不出的情緒瞬間湧出。

張澤的腦子嗡嗡的,他竟然忘了,喜歡一個人,是要講資格的。所以只有好好學習,才能成為有資格的人,才能有更多的時間去喜歡,而眼下卻只能默然。

冬天的夜晚來的特別早,下午五點出頭校園裏已然暮色沈沈。

何慕微做完值日,一個人晃蕩到食堂。

對何慕微這個心大的單細胞生物來說,觀察力是不存在的!但今天老黃找過張澤之後,張澤就安靜得反常。直覺告訴她,老黃應該是難為張澤了。

可是張澤最近模考名次不差,也沒看出他犯什麽錯,怎麽就被約談了呢。不管怎麽說,張澤也算是為了自個兒的暗戀大業出過力的,哪怕只是順手……就算只作為朋友,也應該關心一二吧。她決定找個機會問問這個討厭鬼。

說來也怪,今晚何慕微別出心裁地想去吃水餃,還偏偏遇上面點窗口排長隊。等她吃完水餃起身離開,天已經黑得透透的。

人一吃飽,眼皮就撐不住,何慕微拖著步子晃晃蕩蕩地走向食堂大門。

一個更具疲態的身影映入眼簾,第一眼望去就覺得特別熟悉,何慕微又多瞧了一眼,眼裏立馬有了光芒,脫口而出喊了一聲,“張澤!”

張澤擡眼看了看何慕微,又迅速移開目光。他什麽都沒有說,或者說他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
何慕微看著這情形,大事不妙啊,認識張澤兩年多了,從來沒見過他能像霜打的茄子。主線劇情出現了拯救迷失的少年的新任務。

何慕微在小賣部磨蹭了會又折回食堂。

食堂已經沒有多少人了,何慕微站在走道上,近乎360度原地旋轉了一圈,終於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尋到了張澤。

何慕微快步走過去,小心地在張澤身邊坐下。

果然之前就沒看錯,張澤像丟了魂一般,毫無神采。他面前的餐桌上也什麽都沒有。

何慕微歪頭看著他,“你沒事吧?”

“沒事。”張澤的回答很小聲,他甚至沒有看何慕微,或者說他還沒有想好應該怎樣面對何慕微。

“那就是有事啊。”何慕微把頭放在彎折的雙臂上,揚起的臉朝著張澤的方向。

“讓我一個人待會兒吧。”張澤的頭總算是轉動了,不過他只是禮貌性地看了一眼何慕微,說完話又默然地轉臉對著前方。

何慕微沒有再說話,她從書包裏掏出紙筆,唰唰唰地寫起來,在寫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,用略討好的口吻說,“幫我個忙。”

張澤本想拒絕,可是但凡何慕微自己能解決的問題,從來沒有求助過,於是又默許了她的請求。

“讀出來。”何慕微孩子氣地把剛寫好的紙遞給張澤。

張澤瞄了一眼,此刻他也沒力氣多想,照著字毫無感情色彩地朗讀著,“找呀找呀找朋友,找到一個好朋友,敬個禮呀握握手……”

“你是我的好朋友。”何慕微突然接著張澤的話唱了起來。沒錯,就是那首兒歌《找朋友》。

張澤猛地站起來,難道老黃還是找了何慕微?這句後面是什麽,是“再見”。

雖然紙上沒寫“再見”,但是張澤的表情很難看,他的目光沒有焦距,用近乎絕望的聲音問,“你是來和我說這個的嗎?”

何慕微也站了起來,她有些不解,但還是硬著頭皮說,“我的意思是,難道你不會忍不住唱出來嗎?有很多事情就是這樣,我們,無法控制。”

“對不起……”張澤瞬間明白了何慕微的意思,她只是想說,既然無法控制,那麽就順其自然。自己不應該猶如驚弓之鳥。

張澤緩了緩神,仿佛留住了自己最後的一口氣。

何慕微把剛買的可樂往張澤面前推了推,諂媚地說,“大鍋,喝闊樂。”

張澤的笑聲從鼻腔裏傳出來,眼前這個使盡渾身解數的何慕微,他多麽想一把擁在懷裏。

“我聽說心情不好,喝可樂就好了,打個嗝,什麽煩惱都煙消雲散了。你抓緊吃飯吧,我先走了。”何慕微知道張澤需要一個人的空間,看著他的神態變輕松了,仿佛完成了使命。

何慕微轉身離開,她高高舉起右手,五指張合了幾次,算是道別。

張澤看著何慕微的背影漸行漸遠,卻勾起了嘴角,他輕輕地說,“等我。”

第 9 章

【高考倒計時159天】

12月30日,周五

不知不覺,一年的光景就要走完。

今天就是本年度最後的工作日。學校按照慣例給了雙休日加元旦,一共三天假期。

迎來小長假,終於可以離校了。校園裏每個人似乎都躁動不安地等待著片刻的逃離。

覆讀班的學生更加按捺不住,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剛響,大家就開始交頭接耳。

“蘇丹,怕回家嗎?”

這個問題聽上去有些可笑。可是每次回家,都要面對父母的期許或責備,又想又怕是大多數人對於回家的態度。

“還行吧,死豬不怕開水燙。”蘇丹的笑眼裏有一點感傷,難以捕捉。從國慶假期到現在,已經三個月沒回家了。

他拿起那本中國歷史,竟緩緩舒展了眉頭,不知道此刻她是不是也很期待假期。

蘇丹把書塞進書包,跨到一側肩上,像個沙漠中的行者,行囊裏有一只不舍吃掉的蘋果。

學校的大門敞開著,放學不過兩三分鐘,已經有一波又一波的學生走出來。仿佛跨過這道門,外面的空氣都是甜的。

“寧與——”高亢而竭力的聲音裏有著來者不善的調調,女孩的眼睛大大的,目光卻不柔和,腳下的長靴有個十來厘米高。

她擡起雙手把長發束成馬尾,勾起右邊的嘴角,慢悠悠地說,“躲什麽啊?”

“胡越,你想怎麽樣?”寧與看躲不過,倒也沒有退縮的意思。

“我想怎麽樣?呵,我還想問問你想怎麽樣,”胡越輕蔑地打量著寧與,右手食指戳在寧與的左肩上,她的身子微微前傾,傲慢地說,“曾樂是我的,記!住!了!嗎!”

寧與稍稍側臉擡起手,不輕不重地推開了胡越的手臂,“既然是你的,請你管好。”

胡越沒想到寧與會推開自己,面對寧與的義正言辭,一時語塞,像是怒火被點著,仿佛用盡全力,她掄起的胳膊毫無遲疑,“你給我長點記性!”

眼瞅著一年就要過完,何慕微念叨了一天“不能慌”。大不了就是把一年前立下的flag再用一回。

“走嘍!”伴隨著最後一節課結束,何慕微躥出教室。她停在教室門外深吸一口氣,所謂今朝有酒今朝醉,這場久違的放風總算來了。

加入回家大軍,有種春運趕火車的架勢。何慕微歡脫得像一匹野馬,滿腦子都是媽媽做的飯菜,那可是一百個食堂也比不上的美味。

外面的世界有著巨大的引力,還沒踏出校門,何慕微就註意到校外鬧哄哄的一處人群。

就差小板凳、爆米花了,何慕微才不管什麽好奇害死貓的說辭,所謂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才是信條。

何慕微頂著一副吃瓜群眾的扮相硬是擠了進去。

蘇丹一把抓住胡越的手臂,有些低沈的聲音顯得很冷靜,“你想幹嘛?”

寧與也沒有想到蘇丹會突然出現,一時楞了神,只是直勾勾地看著他。

“你放開,”高跟鞋的目光凜冽,掙紮著想抽回手臂,話語裏滿是惱羞成怒。

蘇丹不再為難,幹脆地松開了手。他沒有挪動步子,還站在胡越的身邊。

胡越側過身正對蘇丹,這183CM的身高站得近了,有種不友好的壓迫感。

胡越稍稍擡頭,她冷笑了一聲說道,“我以為是誰呢,蘇丹你又來多管閑事了嗎?”

“她是我女朋友,看不上你家曾樂,記住了嗎?”蘇丹的臉上沒有表情,他只是漠然又機械地說出了這些話。

“她是我女朋友……”何慕微似乎只聽到這一句。

她的腦海裏閃過陽光下他的側臉,他輕輕地放在自己手心的那捧雪,他微笑著遞來歷史書,還有溫熱的掌心、外套……那句“你叫什麽名字”還在耳邊不斷回響。

原來借書時遇到的這個眉眼好看的精致女孩,就是他的女朋友。

可是,為什麽會有一種透不過氣的難受一點點湧上來。

何慕微想離開,腳步卻移不動,對她而言,時間猶如暫停了一般,連流淌的滴答聲都不再發出。

“傻站著幹嘛?”

何慕微的耳畔響起熟悉的語調,她只覺得有人拉扯著自己,而這股力量一直把她帶出了困境。

學校對面是一排沿街的商鋪,因為地處偏僻,平日裏只有學校的老師和附近的住戶光顧。

沈沈夜幕下,這條街竟然人流攢動,熱鬧得很。

直到過了馬路,在臨近公交站的便利店門口,張澤才輕輕松開了手。這兒就是何慕微回家要搭車的地方。

張澤把手上的試卷遞給何慕微,用盡量日常的語氣說道,“數學卷子都不帶,放假回來交什麽?李瑤瑤在大掃除,讓我趕緊來追你。”

何慕微擡手接過試卷,卻沒有看張澤,不太靈活的動作就像一臺生銹的機器,她只是硬生生地說了句,“謝謝。”

張澤的眼神游離了一瞬,昨天的自己也是這樣的嗎?這才過了一天,失魂落魄的毛病就傳染給了何慕微嗎?頓了頓,張澤還是沒忍住,“人家的事,你發什麽呆。”

“我……也想知道。”何慕微的眼睛緩緩眨了幾下,表示自己還沒掛掉。

張澤想起李瑤瑤的那句“我覺得慕微喜歡蘇丹”,他不願意相信,卻不得不承認這一幕似乎真真的印證了這句話。從教室追出來的時候,張澤還在想這麽多人上哪兒找何慕微,卻在校門外看到一圈吃瓜群眾,果不其然,何慕微也在其中。

那一句“她是我女朋友”,張澤也聽到了。

“等會啊。”張澤轉身走進了便利店,一兩分鐘就回來了,手上拿著兩瓶玻璃瓶裝可樂,已經打開的瓶子裏插著吸管。

何慕微站在原地,還保持著張澤離開時的姿勢,攥著數學試卷的手凍得發紅。

“給你,還魂湯!”

何慕微的臉像被抽了一巴掌般,“唰”得轉過頭,她壓了壓眉毛,直勾勾瞪著可樂。

什麽還魂湯,現學現賣倒是快得很。何慕微有些不滿“還魂湯”這個說法,喪氣滿滿地刁難著,“怎麽不是孟婆湯?”

“那必須不能啊,連我一起忘了怎麽辦?快拿著。”張澤的手又擡了擡,示意何慕微接過可樂。

“你化成灰我都認得。”何慕微的臭臉還沒下線,一陣寒風橫來,她冷得縮了縮脖子,哆嗦著說,“大冷天,不想喝。”

“差點忘了,你是個女的。”張澤聳肩哼笑了一聲,把兩根吸管直往自己嘴裏送。

女的怎麽了?這還性別歧視了?

“喝就喝!誰怕誰!”何慕微一把奪過一瓶可樂,把吸管抽出來往地上狠狠一扔,仰起頭三五口就幹了。臨了還沖張澤豪放地打了個嗝,“請尊重女性!”

張澤一點也不訝異,他見慣了收放自如的何慕微,只是稍稍舉起可樂,取下吸管,也擡頭一飲而盡。仿佛要把想對何慕微說的話都咽下肚去。

何慕微沒有說話,她拉長了抿著的嘴,僵硬的面部漸漸松弛。

“我後悔了。”張澤接過何慕微手中的空瓶,深情款款地看著何慕微。

一瞬間,張澤就要脫口而出。

“嗝——”何慕微不解風情地又打了個飽嗝,所以剛才的沈默不語是二氧化碳在蓄勢待發。這氣兒太足了!何慕微憨笑著收斂了表情,“不好意思,你說你後悔什麽?”

“送試卷給某個白癡,今晚的比賽直播又看不著了。”張澤像是恢覆了平靜,狡黠的笑容是他的面具。

說罷,他蹲下拾起何慕微扔在地上的吸管,“值得尊重的女性朋友,請不要亂扔垃圾。先走了!”

“誰說我不準備撿起來!”何慕微誇張地做了個鬼臉,對著迅速還掉空瓶又一溜煙不見了的張澤大聲喊了一句。

學校門口的人群已經散了,何慕微收回目光,使勁搓了搓雙手,又湊在嘴前哈著氣。她自言自語著:“誰說心情不好,喝可樂就好了。這大冷天,冷得我奶奶都要不認識我。”

張澤停在轉角,忍不住回頭看著何慕微。

所以,是因為那天嗎。

第二節比賽結束的哨音吹響,張澤擡眼看著計分板,29比35,還落後6分。

張澤第N次望向休息區,何慕微坐在那兒,筆直筆直的,像犯了錯的小學生一樣,特別認真又特別小心,一點也不像自己認識的那個隨心所欲的何慕微。

“沒想到她來了。”張澤擡手拭去流到眼邊的汗水,不自覺地笑了笑。

正準備走去調侃幾句,七中的隊長卻擋在他的前面。

“張隊,名不虛傳啊。”

張澤最怕這種表面文章,他官方地笑了笑,“臨時替補,獻醜了。”說罷,他的目光又回到了休息區,卻看見何慕微身體一歪就倒了下去。

“何慕微——”張澤不禁叫了她的名字,徑直沖了過去。

校醫院的風都滿是消□□水的味兒,一陣陣灌進張澤的球衣裏。他小心地把背上的何慕微放在急診的病床上,如果不是她昏迷不醒,張澤一定會調侃她又重了。

“護士,幫她先量個體溫。”醫生看著兩個高高大大的男生手足無措的杵在那兒,像是慌了神兒。

“是你們同學?知道她吃早飯了嗎?”

“吃了嗎?”張澤看著同樣呆若木雞的蘇丹。

“不知道。”蘇丹左右轉了轉眼睛,回憶中沒有這部分儲存。

“做個急診血常規,順便驗一下血糖。”醫生對著護士補充道。

“體溫39.3度,血糖3.4。”

“先配葡萄糖。再催一下血常規。”醫生邊開單子邊叮囑護士,又擡頭對著張澤和蘇丹說,“她應該是低血糖引起的休克,先補液。血常規出來就可以確診了。”

“我去檢驗科看看。”張澤有些著急,說話的功夫就要起身走出去。

“護士一會會送來的,別著急。”

話音剛落,護士就遞來了何慕微的檢驗單,醫生看了一眼,就開始寫起處方,“病毒引起的高燒,問題不大,你們不用太緊張。葡萄糖靜註,一會就會醒了。病毒有自限性,回去多休息,按時吃飯。一會兒帶點藥走。”

張澤和蘇丹都長舒了一口氣,他們的心情隨著醫生和緩的語調漸漸平覆。之前腦海裏那些慘兮兮的偶像劇情節也被拋之腦後。

張澤看了眼墻上的鐘,自己已經在校醫院有二十分鐘了。來之前也沒有安排替補,不知道這會兒場上怎麽樣了。

“我在這,你回去比賽吧。”蘇丹打破了平靜。

就算這兒開了空調,但張澤還是冷得打了個噴嚏。他看著何慕微,她的眉間像有一片愁雲,緩緩的呼吸像飽含著滿腹心事。

“拜托你了。”張澤又幫何慕微掩了掩被角,才快步離開。

張澤在轉角站了許久,直到何慕微上了回家的公交車。

或許,我不該離開醫院,我不該含蓄婉轉,又或許,我更不該告訴你他是球隊的……

第 10 章

【高考倒計時155天】

1月3日,周二

假期,最美妙的是開始的那夜,就像周五的夜晚,因為心存希望。同樣也會在最後一夜顯得特別短暫,如同周日最後的狂歡。

三天裏,何慕微雖然依舊睡覺、吃飯、看書、覆習,但是家的溫暖和踏實是無可替代的。有一些片段會偷偷浮現,不過何慕微已經學會了與自己對話。這些波瀾也許都不該稱為打擊。

再回到校園,何慕微以為她已經不再是那天失魂落魄的樣子。可是踏入這片風景,思緒還是難以自控地蔓延開來。原來執念這個東西,是如此耿耿於懷。

從早讀課到第一節課下課,何慕微就像壞了的覆讀機一直絮叨著,不停地釋放著負能量。

“我想吃KFC了,”何慕微擡起頭說了這麽一句,見無人回應,趴在桌子上繼續無精打采地嘀咕著,“KFC,KFC,KFC……”

雖然已經做好了何慕微會反常的準備,但是這樣的嗡嗡嗡讓張澤第三次表示抗議,“何慕微,你是腦回路走岔了嗎?這會兒上哪兒弄肯德基去?”

“你想吃啥?”李瑤瑤湊過來,她覺得還是要軟處理,沖著張澤擡起手微微下壓,又給了他一個眼神。

“什麽有蘇丹紅就吃什麽。”何慕微忽然有了神采,原來是在這兒等著。

張澤眼皮一沈,這都多少年前的食品安全問題了。他表情嚴肅地說,“現在的肯德基裏已經沒有蘇丹紅了。”

“那個蘇丹有什麽好,”李瑤瑤嘆了口氣,說來說去還是那個蘇丹,死馬當活馬醫吧。李瑤瑤一只手支著頭撐在課桌上,整個腦袋的重量都壓在上面,“你說你念叨半天,不還是想著他嗎?”

“他怎麽就有女朋友了,你說我早點認識他的話,是不是就……”何慕微像祥林嫂一般,好像終於有人可以聽她傾訴了。

“食堂的奧爾良烤翅,有蘇丹紅。”李瑤瑤迅速轉移話題,何慕微已經感慨了一早上了,凡是來關心過的人都知道了她的少女心事。

“真的嗎……”何慕微竟然笑了起來,她想了想說,“我中午去吧,英語習題還沒做,一會兒課上要講解了吧。是第三節課吧?”

原來何慕微還尚存神志,還知道要學習。張澤對著李瑤瑤點了點頭,意思是,還是你有辦法,總算是消停了。

第二節課後,就是課間操了。張澤的速度那不是蓋的,前腳剛說完“起立”,後腳已經踏出了教室前門。

“張澤,”還在講臺上收拾講義的崔老師叫住了他,“黃老師找你呢。”

張澤恨不能大吼一聲“為什麽!”,卻立刻轉身微笑看著老師,“好,我這就過去。”

張澤下了一層樓,腳步和在球場上一樣靈活,轉身就進了高二五班的教室後門,失了火一樣驚呼著,“吳培琦!吳培琦!”

“來了來了。客官打尖還是住店?”吳培琦貓個腰,顯然是調侃張澤。隊長親自來找他,肯定是無事不登三寶殿。

“課間操別去了,幫我買個東西。”張澤這會兒趕時間,沒空陪老吳打趣。

“我堂堂體育委員……”吳培琦站直了身子,面露難色。通常體育委員都要在課間操維持個秩序什麽的。

“行,我再想想辦法……”張澤也覺得可能有點不合適,不能強人所難。

“得了,包我身上。買什麽?”除了球隊的事情,張澤可沒為別的事找吳培琦幫過忙,這個面子自然是要給的。吳培琦拉住了準備離開的張澤,應下了差事。

張澤拍了拍吳培琦的肩膀,小聲嘀咕了幾句,然後匆匆跑到老黃的辦公室。

黃老師依然在最裏面的位置坐著,他端起桌上的杯子,喝了一口水,眼神卻沒有離開桌面,放下杯子又繼續低頭寫著什麽。以前來這兒,張澤都是無所畏懼的模樣,這會兒卻有了忌憚,畢恭畢敬地問,“黃老師,您找我?”

“嗯,”老黃像在思考,他不想太開門見山,“最近你有沒有影響別的同學學習?”

果不其然!

張澤的第一反應當然是否認,“老師冤枉啊,我既然答應您,肯定說到做到。”

“你的成績還算平穩,但何慕微的成績最近有些下滑,雖說她的名次一直有很大波動,但是也不應該在最後的沖刺階段差成這樣。”老黃語重心長地說。

張澤知道何慕微最近的心思都不在學習上,她那個過山車一樣的成績,這會兒怕是到了從未有過的低谷,但是總不能見死不救。

張澤拿出了班長的架勢,開始做老黃的思想工作,“可能是發揮得不好,最近也沒有大型的模考,老師您等期末聯考後再做定論不遲。”

“你先回去吧。”老黃覺得張澤說的也有道理,或許這只是何慕微的日常波動?老黃又突然想起什麽,對張澤說,“張老師讓何慕微晚自習去一下她辦公室,你記得告訴何慕微。我最近總忘事。”

雖然從教室去食堂,來回怎麽都要十五分鐘,但是課間操加上休息時間還是來得及去一趟的。

李瑤瑤沖進食堂,在第二個窗口剎住,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,“阿姨,麻煩,奧爾良烤翅。”

“剛賣完。明天來吧。”

本想著要給何慕微一份蘇丹紅的驚喜。竟然賣完了……等等,剛賣完的意思就是,最後一份剛賣掉。

李瑤瑤環視四周,果然看到一個男生手上正拿著雞翅。

她不甘心,於是大聲吆喝了一嗓子,“少俠留步!”

這一嗓子引來了不少人側目,李瑤瑤也顧不了那麽多,她只想著要阻止男生伸出罪惡的舌頭。

“你叫我?”吳培琦指了指自己,一再確認少俠就是在叫自己。

“是的,是的!”李瑤瑤小雞啄米般點頭,她的眼睛直勾勾盯著雞翅,看也沒看老吳的臉,“可以把這份讓給我嗎?”

“不行不行,我……”吳培琦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,尤其是受不了妹子的央求,何況還是個挺好看的妹子。但是為了兄弟,他拒絕了。

“拜托拜托!”李瑤瑤決定使出美人計,眉頭一蹙,雙唇顫動,像是分分鐘就要哭出來,可憐巴巴的樣子顯得特別真誠。

“別別,我這受人之托……”吳培琦有些猶豫,此刻恨不能自己也變成雞翅,體會一把被人追著跑的感覺。

“少俠算我欠你一份情,行不行?”李瑤瑤換了個套路,揪起眉毛作了個揖。

“……”吳培琦有點懵,一時沒忍住也拱了拱手。

“謝啦!”李瑤瑤接過雞翅,撒腿就跑了。

給對翅膀你就能飛,為什麽有種受騙的感覺……

老吳卻笑了。他站在原地,腦中竟全然是姑娘的微表情。

任務失敗,吳培琦一路上都在犯愁,要怎麽和張澤交代。他還沒整理好措辭,擡眼就在二樓樓道遇到了張澤,“張隊!那個,最後一份雞翅被一個妹子截了。”

“知道了……”張澤甚至沒有停下的意思,此刻他更擔心何慕微。張澤繼續往上走了兩步臺階,又突然回頭對吳培琦說,“是不是該請我吃個飯?”

“遵命!遵命!”果然不是那麽容易就放過自己,好在沒有什麽是一頓飯不能解決的。

等等,明明是張澤拜托自己,為什麽自己卻要請他吃飯。老吳反應過來的時候,張澤已經消失在樓道轉角。

“瑤瑤,”何慕微深情地說,“謝謝你的蘇丹紅雞翅。”

“去去,你這麽說別人會覺得我在下毒。食堂的衛生很好的,也不會亂添加。不過,唉,你開心就好。”李瑤瑤有些不忍說破,在這樣的高壓下,心存希冀才不會絕望致死。

“我可以回味一整天,你說這是什麽味道。”何慕微只是尋找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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